01✷ 二月的水仙:當個漂亮的不合格品,擁抱很香很長的快樂
景觀是活的,你在做的事情也是
先是聞到她⋯⋯
在京都的日常騎行中,有幾個路段會遇到水仙花——從北大路去左京的一個小河堤、鴨川外側加茂街道的坡地,而味道最濃郁的是紫明通住宅區,應該在某戶人家的院子裡,和實屢屢探詢在哪,聞得到卻看不到⋯⋯ㄟ,我們已經記起水仙好濃郁(才傳過來)的清香。
冷起來的時候開始買花,鬱金香有懶懶的氣息,水仙則是凜冽著一股挺拔的正氣。阿青的電子報裡寫了她買的一本關於水仙花的地方創生的zine《ノカテ》,很巧的是不久後她訊息給我該團隊來京都d&d辦活動,那天下雪,冰壞的鼻子因水仙花明亮的香氣活絡起來。在活動上又買了一把產地直送的花,翻開照護需知才知道:水仙全株都有毒,尤其球根毒性最強;花瓶只要一點點水,兩天修剪一次,建議擺放在玄關。
放在玄關太過分了——在總是匆匆忙忙出門行ってきます時候、在終於回到家ただいま的時候,水仙花的香氣是送別也是迎接,不是在長時間待著的空間裡漸漸聞不到,而是在短暫交會的空間留下深刻的印象。真是過分的擺放建議!
嗅覺肯定是連接記憶,規劃連假時想起活動當天設計師かのこ說這本書來自日本水仙花的最大產地——福井的越前海岸,且團隊還經營著一個住宿「点景」,那天問了她花季到什麼時候,「就到二月底」!!一年的旅居時間,所有「當季」都是一期一會,於是訂了房,熱戀期般的衝動去與水仙花季的尾端相會,從一見鐘情到赴約不過兩週時間。
那就去找她
沿著琵琶湖西側北上,聽說因為京都沒有海,琵琶湖對小孩來說就是海,好久沒見到海的我們心有戚戚焉,陽光在湖面上跟著時速80的速率閃耀進眼睛,哇嗚——那個拉長的視野的確就是海洋。在高島市暫停,買農產品,三公斤才2200的米、沒有看過的肥美草莓、一把菜の花。從未婚未生到現在,日本最喜歡的地方都是道の駅。
公路兩旁變成高聳的針葉林與厚厚的積雪,一台下半身淹沒在雪裡的車,門口被積雪擋住的餐廳⋯⋯才意識到福井也是北陸的一份子,雪國啊⋯⋯還有一個小時的路程,幸好路面沒冰沒雪,路牌告示和牆面,開始有水仙花的圖示。
終於,從琵琶湖接到了真正的海~日本海,行駛在越前海岸的時候,我們說金山到了,好想吃地瓜。


漂亮的不合格品
「点景」是ノカテ計畫的發起人高橋先生與團隊打造的空間,訂房時可以勾選要不要導覽,當然要——我們跟他走了小鎮一圈,一個供應溫泉水的加壓站(早晨來了幾台卡車來裝水回去)、水仙花田沿著公路的據點,他指著被弄亂的泥巴田埂,表示是一種豬害,「牠們傍晚時會從山裡來吃蟲;鹿也會來,雖然水仙有毒,但冬天沒有食物吃的環境下,鹿可以承受水仙的毒性,補充水份與養份。」
制高點看下去海濱有一艘船,他說是為了夏天採海帶,每走一步看到的畫面都是歷史故事,也都是他在這裡耕耘的深度,就像刊物最新03期中介紹居倉町的當地人藤崎夫婦(送我們花的便是太太愛子),採訪時間橫跨八個月,透過水仙收穫到除草、摘採水草等刻畫農人們的農忙和生態。点景所在的居倉町有五十戶人家,九十多位居民,當高橋先生接著說出「有三個小學生」時,我覺得他掌握了這裡的毛細孔,以極其緊密的方式在展望這裡的未來。
而未來啊⋯⋯
「現在水仙花農的年紀多已經七十歲以上,這個辛苦的產業大概在十年就沒有接手的人。」辛苦的是水仙多長在陡峭的坡地上,採收要有強健的體力,對抗冬日海岸寒風以及地心引力。
走在山坡的小徑時想到九份,只是半路會遇到海嘯時的畫線標示的高度,以及其後,旁邊搭建的小神龕,用著極好、隱隱發綠光的石頭,住著一位圓潤和善、來保佑鄰里的神明。
路徑間有些水道、緩坡處堆積著明顯的垃圾,高橋先生說「那是俄羅斯、中國或韓國沖來的。」當我們覺得面對日本海浪漫,對這裡來說是定期要清除的責任。而許多荒廢的空屋(空き家),也顯示未來只會越來越少人。
高橋先生從山形來這裡,一開始只是志工,後來洞悉到水仙花在這裡採收的嚴厲標準*(註)所帶來的後繼無人,因此,雖然價高,但淘汰的水仙花很多。ノカテ便是以新的生活觀點觀看水仙花,捨棄掉水仙葉、俐落的一株株打包成花束宅配、製作水仙周邊,像是有個與周邊玻璃工廠合作的花環!讓很漂亮的不合格品,也有出路⋯⋯人生也希望當個有出路的漂亮不合格品。
他們把水仙立面排放成很純粹的花數,回家拆開了才知道,那是擅用長短不一所呈現的層次,並且讓每朵具有自憐意義的水仙花,都能展露頭角(笑)。
( 註 )
水仙花的嚴厲標準
① 花梗長度
通常要求 20–30cm 以上
②日本水仙是一枝多花型
要有3–6 輪以上花蕾
③開花狀態
第一朵剛開、其他花苞含苞待放
④根長
為了生花(水仙切花)使用,必須要保留四公分的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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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感受到景觀是活的
海岸線這片「越前海岸水仙花田」在 2021年被選定為日本的「重要文化景觀」,這個景觀是當地人在陡峭斜坡上的冬日副業,更是人與自然共存的歷史樣貌。然而,水仙花田沒有因為獲選而湧進觀光人潮,我以為像我們這樣衝著花田來的客人很多,然而花季正值寒冬,北陸的冷——冷到周遭杳無人氣,真正的旺季仍是夏天,海水浴場、露營地、景觀餐廳,沒有脫離海邊作為觀光地的吸引力。
水仙開成銀色的海,在梯田上成為波浪呼應著日本海,她仍舊11月開始陪伴這個小鎮度過寒冬到二月,只是ノカテ轉變了看待他的方式,在花季巡迴各地、推廣她的美麗。這個計畫獲得good design 獎項,也刊載進《d&d福井》。
住進水仙花田,就是一直好香好香,点景是山坡上一棟兩層樓的百年老房,漆成醒目的紅色,是有點回春,聽高橋先生跟陌生花農介紹時才知道,「我是來自山坡上那棟紅色房子」才發現紅色在這個地方很好介紹。屋內的格局被打掉了,僅留著必要的牆柱,有著一目瞭然的寬敞。面海的座椅有著邀請的暗示:看海休息。
我休息不了⋯⋯整面書櫃都是地方創生相關的選書,從地方文史報告與古書到新生活風格的雜誌刊物《新百姓》、真鶴出版的《日常》、小豆島的地方創生、與花相關的各種報導⋯⋯等等,都幫助理解這裡的現況與可能的未來。
而其實現況有一點比較棘手:餐廳都四點就關門,最近的超市和便商要開車半小時。我們去比較近的溫泉泡湯妄想可以吃溫泉食堂,不料淡季,食堂也只營業到兩點。
還是傳訊息跟設計師かのこ說這裡實在太棒了,路途上持續著水仙的香氣,小鎮的尺度與寧靜,海的面貌變換無度⋯⋯規劃時的緊張,覺得一無所有的害怕,在這裡釋放開來~
有,變得沒有一定要。



隔天checkout時買花,高橋先生抱出一桶花:『這是今天早上摘的。』
「你早上來之前還有去摘花????」
『是的,大概九點左右開始,摘了一個小時。』
「好想去喔⋯⋯」
『等下帶你們一起去。』
『等下?一起?』
坐上高橋先生水藍色的TOYOTA去拜會真正的水仙花田(不是給觀光看的),深耕如他,在這裡也有一地,在開過好多個彎和解鎖一個鐵門後才得以進入。走下一段長長的坡路,翻過別人的水仙花田,到了一個可以眺望海和旁邊近山的水仙花田。
他俐落的將竹籃繫在腰間,拿起小巧的彎刀就開始彎腰,「你都怎麼選啊~~~?」他說看還有沒有花苞,花苞之外還有有兩朵以上盛開的花,而在十一月盛開之際,可是要有四個(花苞+花)才會被採收。
我尤愛水仙杯狀結構的黃色副花冠,砰砰的,把花的二元姿態立體起來。綠色的莖是筆畫那麼俐落的直線,花小小一朵,靈巧地滿山遍野,並不是太濃妝的那種景色,即便一隻切花插起花來也很雅。
太美了太美了,我們三個人在那邊無法承受美的壯闊。問高橋先生每天這麼美的感覺是什麼,他說海的面貌和天氣每天都不一樣,下雪時整個水仙田都被覆蓋,可是雪融後,水仙又馬上盛開。他用到「楽しい」——學日文時一直強調這和立即的快樂「嬉しい」不一樣,我想高橋先生的是一種與生活、環境深度連結後產生的愉悅與滿足。
在点景充滿地方創生的書櫃中翻看,其中有本書提到了「生業(Nariwai)」。那是說當一個人能從辛苦的農事中感受到自然的饋贈(美景、花),這種快樂是深根於生活的,所以你會感覺到那是「比較長且深的那種」。
〇後記: 在倫敦的May告訴我街上出現水仙花,就是春天要來了。只是,英國的水仙花很臭。 2月25日,常去的花店已經沒有水仙花了,她在日本的冬天結束,在倫敦的春天繼續。從福井帶回來的花束讓我持續擁抱這很香很長的快樂。























聞到花香了🫶
好好奇日本水仙的味道喔~ 德國這邊的也是臭臭的🥹